东倾天已然多日不在人前，东临燕已亲政，诸多事当是自己拿主意，她想着这事，终究还是希望与母皇谈谈。
她至今有许多不知之事，不懂缘由，而这些事大都来自她的母皇。
入室内的时候，先是闻得暗香，隐在光线昏暗的室内，如入异世。重重帘幕相隔，她跪坐于帘幕外，隔着重幔，行礼道：“见过母皇。”
“燕子。”帘幕里传来极轻的一声，近乎于气音。
东临燕现已知道她是有毒在身，气血有失，但听得这一声，她方才知是多严重。昔日是南宫明钰伴在她身侧，南宫明钰道是年岁已久，旧毒难消。如今这声，却像是垂死之人，挣扎着唤出的一声。
她踌躇一二，终究依照所想开口道：“女儿有些疑问，望母皇解答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子嗣之事。”
如此一问一答，室内陷入一段沉寂。
而后，东倾天传出一声低笑，缓了缓气，慢吞吞地道：“燕子，朕果真看错了，你与朕是全然不同的。”
东临燕一怔，心里猛地落了一拍。
但未等得她惶恐请罪，东倾天继续说道：“朕未等得你问情爱，却问起了子嗣。燕子如今不小了，诸事自己决断便好。”她微微抬手，似乎想要掀开帘幕去看床边的少女，却又在目光触及手背血线时堪堪止住。
她收回手，动作有些急促，像是狼狈不堪地止住暴露自己的虚弱。
东临燕未曾见得她的动作，听闻这句没有了下文，她便沉默了半晌。许久之后，她行礼应声道：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自室内出来时，她见到了候在门外的南宫明钰。
“母皇之事，还须南宫大人挂心。”东临燕看着眼前的人，微微低垂眉眼，露出后辈的谦逊神色，“京城形势多变，母皇信任南宫大人，孤自然斗胆将此事托与南宫大人，望大人从心行事。”
“殿下说笑了，微臣受命于朝堂，陛下之事也是国事，自当尽力。”南宫明钰淡淡一笑，向她行了一礼，声音渐缓，“殿下年少时，与如今倒是大有不同。”
东临燕抬眼看他，笑问道：“如何不同？”
“殿下年少时尚且多天真，如今生了双剔透眼眸，看事也颇为不同。”南宫明钰这般说道，话尾时微微转头目光看向门内，低笑了一声，“便是殿下这般人也看得透这些情情爱爱是非曲直了。”
东临燕没有接话，她隐隐觉得这话并不像夸奖，而像是某种暗讽。
她确实未曾经历多少，更别说那些情情爱爱，但是她信自家母皇既然让南宫明钰照顾，便是信这人。何况，昔日恩怨她确乎不明了，但南宫明钰于女帝的情谊，却是众人都道是真。
只是，她又想着，就南宫明钰这性子，暗讽她也是奇怪的事，这话或许是有感而发。
见她踟蹰神色，南宫明钰只是随意一笑，行了一礼，道：“殿下事务繁多，微臣便先恭送殿下。”
东临燕看了他一会儿，回了个礼节，然后轻声道：“孤实则不懂，不过多与了一分信任。”
南宫明钰微微一怔。
再回眸看去时，少女已然转过身离开。
他目送她离去，心中百味陈杂，复杂到他也不知是何情感。
多与那分信任？可这帝女殿下可知，这满京城千万人，珍宝诸多，唯有信任一物，最是不值钱。
他心中如此想，却终究未曾开口。
回转过身，往室内去时，他忽而明白，为何宫中诸人人心险恶，朝堂倾轧，唯独对此一人善待。那殿下有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眸，脸上写着纯善天真，颇似这人间不容，看着便让人觉得终有一日，这清澈眼眸将再也不复。
注定将终之物，何须多此一举，非亲手将其推入绝境。
踏入昏暗室内，南宫明钰撩开重重床帐，看向自己牵挂了许久的人。
东倾天正侧躺在床上，紧闭着眼，神色里似有隐痛。她年岁已然不小，多年心病，殚精竭虑，已然造就她眼角细纹，旧毒惹得她神色不安，鬓发微霜。她肤色苍白，手脚纤细，窝在床榻间，宛若一块失了色泽的瑕玉。
只是，眨眼间却宛如又梦回初见，少女垂髫，巧笑嫣然。
听得动静，东倾天也未曾睁眼。知他必然是在旁看着，用一如从前那般沉静而温和的眸光，静静看她。
缓了缓痛意，她慢吞吞地开口：“阿钰。”
这称呼她已然多年不唤了，这一句又甚是轻，字词模糊不清。
南宫明钰是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，而后应了声。
东倾天这才接着道：“你喜欢燕子么？”
南宫明钰又是一怔。
他没想到东倾天会问这话，准确说来，所有人都知帝女殿下是陛下心中宝，却从不曾见东倾天问过他们是否喜欢那孩子。
按理说来，东倾天为帝，他们身为臣子的，该是爱其所爱，厌其所厌，但是挺稳定到这句，他竟是不愿用那本该理所当然的说法。
他沉默半晌，然后缓缓道：“陛下，臣喜爱燕子，但不喜殿下。”
东倾天扯了扯嘴角，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，最后却又放弃，开口道：“朕尚且记得，你昔日是说过，喜爱飞鸟，特别是燕。”
“是。”南宫明钰一顿，然后才道，“因为东方临燕，是为祥瑞。但那是当年罢了，当年臣爱盛世，想与你一世长安。而如今，陛下心有玲珑，臣一心一世为一人，探不得玲珑之心。殿下为命为燕，却终究非是燕，反多惹是非，恩怨在身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东倾天这般打断了他。
南宫明钰便不言。
待缓了缓，东倾天方才又道：“朕想你也是不喜欢燕子的，便如同你和长虹从来不合。”
南宫明钰抿紧了唇。
所爱为一人，两者怎能相合？
“只是，朕时日无多，身无可信，知朕伤你良多，却唯可托付于你。”她低低咳了两声，轻轻道，“他日，护一护她。”
不必明说，南宫明钰也明白她的想法。
沉默良久，他开口：“陛下，罪臣之身，何以保他人。何况……”
他顿上一顿，终是道：“这么多年了，陛下当昔日之情能有如何长久。宋氏阿骄不再是陌上花，我也不是清风揽月，怎会心无怨怼，明净如初。”
喜欢帝女请大家收藏：(m.zcwx8.com)帝女总裁文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