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巽之未为身后的呼喊声所惊扰，他的背影岿然不动，按着脑海中的印象，把小鹿从它母亲的腹下取了出来。
母鹿感恩似的，低头看见了自己怀胎孕育的孩子，先是抵着舔舐了浑身沾着粘液的小鹿，不知不觉中泪光闪烁，泪水流在了林巽之的身上，便脑袋一歪，彻彻底底抵没了气。
沉璧扒拉开疯长的野草，狂奔而去，但看见那母鹿是被弓箭所伤，而林巽之是好心替它产出了孩子，登时哑口无言了。
这……这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？
难道不应该是在疆场上杀人如麻，血流成河的将士对丛林中一只无辜的母鹿痛下黑手，以泄残忍暴虐的本性吗？
林巽之一身衣裳全然脏了。
小鹿并非足月出生，羸弱得很，虽然出了娘胎，却睁不开眼，更站不起来。
林巽之：“敢问公主可否来搭把手？”
沉璧有些尴尬：“哦……就，就来了。”
林巽之吩咐沉璧为照看着小鹿，自己则用佩剑在一旁掘了一方土坑，黑黄的泥土很快堆起了小山。
沉璧问：“这母鹿中箭而亡，按理说是有猎人捕杀了他？你这样把它埋了，待会儿不会有人来责问吗？”
林巽之答：“国法有令，捕不可妊娠，想必弄伤母鹿的猎户最初是不晓得它腹中有幼鹿的，母鹿中箭，他大吃一惊，唯恐要吃牢饭，便慌慌张张地把它丢在此处，任由它自生自灭了。”
说完，他的长剑指了指那边慌乱的脚印，倾斜的杂草之中还有一把丢弃的猎刀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清风扬扬，仍旧散不掉空气中混杂的血腥之气。林巽之已经把土坑挖好了，他望了一眼溪边饮马，分外亲昵，但仍道：“……不知公主，怎么来了这里？”
沉璧：“是姜儿思念它的母亲。”
她多愁善感起来。
她怀中的这只小鹿，生下来就羸弱不堪，更没有母亲，在这弱肉强食的丛林之中难以存活，如果他们就这样离开，而不干预这一生灵，任由它生灭……那结果只能是灭了。
人尚且要有母亲教导哺育，更何况畜生呢？
林巽之已经把母鹿抱到了土坑里去，开始埋它。沉璧望着静静流淌的细流，叹了口气，又见追风和姜儿母子情深。
沉璧突然说：“等等！”
“怎么？”林巽之抬头。
沉璧使出九牛二虎之力，把小鹿抱了起来，步步蹒跚地走到那土坑前：“让它再看一眼母亲。”
少女闭上了眼帘，长长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落下来，洒下一片阴翳。白皙的脸上沾着尘埃，泥土，血迹。
果然，她不过是个小孩儿。
林巽之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剑，同样静默地站在这只亡鹿之前。小孩儿，也没什么不好，赤诚纯真，是吧？
处理完了母鹿的尸体，日头接近正午，太阳并不小，沉璧的面颊上染了点点蜜一样的晕色。她额头上沁汗，都是因为太紧张了。小鹿生下来太虚弱，现在勉勉强强站了起来，却没有母乳喂养，气息微弱。
“林……”
林巽之把剑上尘埃拭净，剑入壳中声音迟钝，他淡淡地说：“如若承蒙公主不嫌弃，可唤我大哥。”
沉璧努努嘴：“林大哥。”
她用手背轻轻擦拭汗珠，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人。
林巽之先一步道：“小鹿定然活不下去，要他生存，必要带它回去。”他看向追风。高挑、健美、肥硕、有力，与中原的马相比，则全然是另一种姿态。它是汗血宝马。
林巽之让她起身来。
“林……林大哥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沉璧道，“我们怎可以弃之而……”
林巽之蹲下身，挽起锦缎织就的贵袍袖子，深深地呼了口气，手掌扶住了小鹿柔软娇嫩绒毛稀少的腹部，小鹿啾啾叫了两声，惹人怜惜。他将它扛起，放到了追风的背上。
沉璧噤声，把那些误会和想法与口水一起吞下去。
“你骑上姜儿。”林巽之扶着小鹿向前走。
“我不。”
“春时已有蛇交尾，草丛林深，难说踩到什么，公主若受伤，我何如能扶得住两匹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可他也没上马，反而让追风驮着小鹿向营帐的方向走去。
“请公主体恤臣下，免不敬之罪。”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。
沉璧无话可说，只好上马。
林巽之与追风走在前面探路，姜儿自然而然地追随着母亲。
前面领路的男子没有顺着倒伏的草丛，从来时的方向回去，反而是在开拓新的路。
不知从何时起，沉璧的目光都没看路了，仿佛把一切都托付到了前面那个人的身上。他向哪里走，她就向哪里跟。
沉璧摇了摇头。愚笨啊愚笨！你怎么能有这样的过分想法？
“你会认路？”
不知道他是不是轻轻笑了一声，她来不及去深究个中含义。
“行军在外，哪里会有识不得东西南北的道理？在景仁十二年，我与父帅被困关外巨石坡……”
“怎，怎么不说了？”
“不讲也罢。”林巽之的语气忽然沉下来。
战争牵扯了太多太多。国与国，家与家，铜墙铁壁，更有骨肉亲情，兄弟意气。三年前？沉璧想起，正是那一年北商第一次与匈奴北燕联军交战，损失惨重，林柱国的副将佟宥在巨石坡大战中为国捐躯。林巽之必然也亲历了这场残酷的战争。在那军旅中，除了父亲的教导，这位佟副将对林巽之的影响定然极大。即便不是副将之死，让他言断于此，恐怕也是那段残酷的历史让他不愿提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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