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走了一段路，却是沉默许久。
直到在街角望见熟悉的人，她们俱是顿住了。
那是裴琛和君子卿。
两人是友人，若是一同相见也是常事。只是这般碰上了，属实巧合。
“去见见么？”东临燕见段蓉直看着，不由道。
段蓉摇摇头，片刻后又点头，侧头看她，笑道：“殿下也是要去见见帝夫的吧？”
这还是东临燕第一次听得他人唤君子卿作帝夫，毕竟在朝在家，诸人都是唤他君大人的。
就好像两人的婚事就是个摆设，外人心里都知道了是个什么事儿，所以只唤他君大人，没有私情在，唯有公事。
东临燕向她摇摇头，说：“你去吧，我走走。”
段蓉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她笑了笑，透了点风口：“启之见到我怕是不怎么开心的。”
总归她自己向来知道，君子卿对她是谈不上喜欢的。
段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本来想说日久生情，可她同裴琛那么久了，也不见得生了情谊。
不由得自嘲一笑，也不曾上前去，只道：“罢了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。”
于是，两人便站在街角上，看着两人入了茶楼。
再启步的时候，回头却见身边多了一人。
女子一身朱色长裳，云鬓花颜，生得国色天香，眉目温柔。身上首饰不多，唯独腰间玉佩奇异地坠了银铃，举止间叮当作响，一片清脆的音。十指纤纤交握，指尖蔻丹色，衬得那手指无骨般。
是那位流玉。
段蓉眼中有些讶异，却只是道：“妹妹如何不去见夫君？”
流玉只是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姐姐不也未曾去？”
东临燕不动声色地看着。
这流玉是个美人，光是这般仅仅站着便带美，姿态随意却慵懒。
她知道，为妾的大多地位不高，若是她都没听说过，那八成是平民或为奴的人。这流玉风流体态和极美容颜，让她觉得像是传说中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。
那流玉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了，向她看来微微一笑，笑得天边日头都似乎失了光，秋水眸里波光潋滟，长长睫羽微合，称着那片弯起的红唇，一丝一毫都恰到好处，玉容生辉。
东临燕看得呆了，不由想，原来女子竟能美得如此夺魂摄魄。
段蓉却是见得多了，从前还觉得这女子笑得妖媚，一举一动皆是勾人，不愧是从那般地界出来的人，到如今却是没了感觉。有时候有得心情了，也不由觉得这女子是好看的，自己自诩端庄聪慧，学不来那般的眉目生动。
这时流玉看了她一会儿，突然行了个礼，低声道：“见过殿下。”
东临燕回了神，不由问道：“你如何知道？”
“殿下省亲的时候，草民尚在姑苏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笑了笑，“不必多礼，起来说话。”
流玉再躬身行了个礼才直起身来，微低着眉眼。姿态虽低，却也不卑贱。
段蓉终是忍不住撇过了脸，对东临燕道：“殿下还有事，我便不叨扰了，这便回府去。”
她这般说也是提点流玉，让流玉同她回去。
但流玉却是未动，只是对着两人笑了笑。
段蓉看了她一会，终是什么也不说，侧了身过去，行了一礼走开。
东临燕待流玉开口。
“我刚刚听到两位说话了。”流玉开口道，“心有所感，便想同殿下说说话，冒犯了。”
东临燕摇摇头，只笑道：“不曾冒犯，你说吧。”
流玉也料到了她生性宽厚，不由笑了笑，道：“说来不怕殿下笑话，段蓉姐姐喜欢裴大人，我虽同裴大人琴瑟和鸣，却是不爱裴大人的。”
东临燕愣了一下。
她笑着继续说下去，“只是对方喜欢琴棋书画罢了，移了情到人身上，他怕也是不知。天下男子多薄情，却自以为深情。殿下与其纠结他人，不若想想自己。”
“同我们不同。”她叹了口气，而后才道，“殿下的心思才最重要。”
东临燕听得有些懵，顺着她的话去想，然后才发觉自己好似真的不过一直想着他人如何想，自己却是未曾考虑过。
她自己喜欢君子卿吗？
流玉见她神色怔怔，不再多言，行礼离开。
她心底微微有些涩。
谁又知道呢？不仅仅是不喜欢，她也曾有自己心悦的人，只是没得法子，这一身不由自己，所以只能抓着手中能抓着的东西，喜不喜欢都是他论了。然后，伤了他人，自己也不得欢。她又怎不知那段蓉如何心里泛酸，可怜是归可怜，但如何也不能让。
让了，便是输了，会无葬身之地的。
她还想着十来年后有一处安身，死后不必一张席子扔到了乱葬岗里，喂了野狗，一身红粉骷髅都烂在野地里。
待东临燕站在原地想了会儿，却是想不透。
她年岁虽不小，但一门心思都是他人强加的盛世江山，通人情得晚。诸多事情虽是知道，心里却没有过多感觉，更别说爱和喜欢这事情。
她站在那街角实在太久了，刚走了两步，却见得前头有人向她走来。
不紧不慢地，步履从容，顷长身影带着一身清冷到她面前，淡淡唤了她一声：“殿下。”
“启之。”东临燕下意识回了一声，却不知该说什么，张了张嘴又合上。
君子卿微微低头看着她，问：“殿下在这里想些什么呢？”
东临燕不说话，也不看他。
好一阵沉默后，君子卿向她伸手，道：“启之同殿下走一会。”
她握上了他的手。
君子卿手心的温度总是微凉的，指尖放上去都觉得眼前人像是病了。
他带着她走过攘攘长街，在拐角买下糖人放在她手里。
那时在姑苏，她说她喜欢糖人，甜甜的，似乎连牙上都是糖的香。
他难得没拿出帝师的架子说什么，只道：“别坏了牙。”
她想着那时那人难得的温和，嘴角不由浮现了些笑意。
似乎纠结什么也没用，倒不如就如此了。
来日方长，水到渠成，谁又知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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