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次雪崩没有发生。他们顺利地下了山，回到了营地，派了更多的搜救人员去寻找我母亲。但找到母亲时，她已经陷入了昏迷，不等他们离开雪山，母亲就离世了。”
“救援人员将她的遗体运下山之后才发现，母亲不仅伤了腿，她的后腰还有一处贯穿伤。夺去她性命的不只是低温，还有失血。”
闻哲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，但沈明晗的心在绞痛。他有些后悔自己逼迫闻哲袒露他的秘密，他没有想到层层包裹之下，是这样血淋淋的真相。
“我不知道，如果那个时候，父亲选择了先去接母亲，两人一起下山，母亲能不能活下来。但我知道，母亲隐瞒自己的伤势，劝说父亲让他独自寻生的时候，她一定已经做好长眠在这片雪山的准备。”
“生死无常……只能怪命运……”沈明晗想说些什么，开口却很无力。
闻哲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：“母亲隐瞒自己的伤情，催促父亲独自下山，是想打消他的顾虑，为他多添一些生机。但其实，她大可不必。就算父亲知道了她的伤，他的选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。”
“与其冒着两个人都在雪地失去生命的风险，不如先确保自己的安全。非常理智的决定。”
“你对你的父亲，有怨恨吗？”
闻哲没有回答沈明晗的问题：“你知道吗？这些细节，都是父亲讲给我听的。他从没有显露出一丝愧疚，因为求生是第一位的。我从小接受到这样的教育，也不觉得父亲有做错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有个疑问，在母亲发现父亲即将撞树的时候，在她发现自己受伤的时候，她为什么不优先考虑她自己的性命？”
“当时救了父亲的搜救员Tom，后来成了闻家的安保队长，也负责我的安全教育。我问他如果当时父亲背母亲一起下山，两个人会不会一起得救。他想了很久，说也许可以，但是母亲不会选择这么做。”
“他说，AO结合后，由于标记的存在，Omega会视Alpha为自己的一部分，甚至超越本我。所以母亲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生机，也要保全她的Alpha。这样的故事在他的搜救生涯中屡见不鲜。”
“Omega是弱小的，他们为Alpha臣服；但被标记后的Omega是强大的，他们为Alpha牺牲。Tom是个Alpha，他把我母亲的死亡，归咎于Omega的天性。”
“我曾经也以为是这样。”
“曾经？”
“是的，曾经。”闻哲抚摸沈明晗的脸，干燥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沈明晗的脸颊，“明晗，是你告诉我，不是这样的。”
沈明晗不解。
“你念大一的时候，有一天早晨我们去公园晨跑。过斑马线的时候，有辆车冲着我们疾驰而来，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。”
沈明晗皱着眉，疑惑地看着闻哲，仿佛他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那车速度很快，我们同时注意到它，我下意识地后退避让，但你第一时间将我推了出去，自己却还站在原地。”
闻哲回忆起那天，晨光熹微，那辆该死的轿车急刹在沈明晗面前，他的心脏都要停跳了。
沈明晗也被吓得不轻，深深吐出一口气，拍着自己的胸口，小声嘟囔着“吓死我了”，然后转回头又牵起他的手，朝他笑得很甜。
“我没有标记你，但是你却做出了和我母亲同样的选择。”
“那个时候我才明白，能让人放弃自己生命的，不是什么标记。这世间有一种东西，叫作爱。”
沈明晗轻轻摇头，喃喃道：“我完全不记得了。”
闻哲对此并不惊讶：“对于你来说，那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。对于我而言，那天的情景总会不由自主地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。”
“明晗。”闻哲喉结滚动，右拳在身侧握紧，“我怨恨我的父亲，是他让我失去了母亲。但若是易地而处，我恐怕也会做出跟他同样的选择。”
“我和我父亲，是一样的人。我们都是不懂得爱的人。”
闻哲从未这样袒露过自己的内心。这样剖析自己的自私和冷漠，让他觉得难堪和疼痛。
“你说你爱我，我是知道的。但是，我配不上你的爱。”
“明晗，你值得世上最纯真的爱情。我能做的，就是祝福你。”
沈明晗慌乱起来，他好像被闻哲的思路绕进去了。
闻哲总是有那么多的道理，沈明晗很难说得过他。他慌乱地找借口：“闻哲，你太钻牛角尖了，你不能把爱情和生命放在一起比较，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，爱情也不能。”
“你觉得，这是拿爱情和生命在比较吗？”
沈明晗反问：“不是吗？”
闻哲侧过头：“不是。是拿自己的生命和爱人的生命在比较。是拿自私和爱情在比较。”
“如果我说我不在意呢？如果我说，我允许你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我之前呢。”沈明晗绞着手指，做最后一丝挣扎。
“明晗，虽然我做不到无私的爱，但我懂得起码的公平。”
“在自己的生命和爱人的生命里，选择了自己生命的人，在面对自己的利益和爱人的利益时，会选择哪一个呢？”
“初次的退让会让你陷入次次妥协的境地，明晗，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退让，永远不要委屈自己。”
在回国的飞机上，沈明晗想，是在爱情里委屈退让更使人难过，还是一生得不到自己的爱人更令人绝望。
从在三千英尺的高空向下俯瞰，广袤的西伯利亚大地笼罩在梦幻般的紫色光雾里，河流在无垠的林海雪原上蜿蜒出一条条黑色的痕迹，晨光一点点照亮沉睡的森林，像母亲的臂弯一样对沈明晗发出召唤。
沈明晗头抵着机窗，想一头扎下去，终结掉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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