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谅赵钦州身体心理状况，王松半路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赵钦州虽然满心歉疚，却也没推辞，上车后就几乎软在了座椅上。
王松也在前座靠着，好几次从后视镜里看赵钦州，每次话到嘴边，又因为不忍心而吞回去，赵钦州这样子，他怕话一出口又是另一条命。
早上发现赵钦州不见，王松找半天没结果，就给赵晋州打了电话，这个赵晋州算是赵家除了苏荷之外的另一个明白人，傲归傲，总还讲道理。
听说赵钦州自己跑出来，赵晋州在那头半天没说话，王松还以为他不打算管，结果就听他哑着嗓子请他再帮忙找找。
赵晋州是**乏术，赵承德昨天跟人谈赔偿，谈几次都没谈拢当场发飙，结果失手把对方说话的人脑袋砸出血，被请去派出所“住”了一晚。
不过到打电话时倒是有新消息，肇事方就车祸案提出新的赔偿方案，不肯再多出钱，但同意不追究赵承德故意伤人的责任。
赵晋州只是大致说了情况，没说具体怎么处理，不过王松年过半百，多少有点见识，知道苏荷八成是白死，不说赔多赔少她自己一分钱用不到，估计最后连个清白说法都不会有。
苏荷是可怜，不过活人未必就不可怜。
赵承德跟赵晋州稍好些，起码能自己顾自己，拿了钱日子搞不好比以前还宽松自在，但后座这傻小子没了妈，就相当于头顶的天塌下来，第一个压的就是他。
都是命！命苦能怨着谁？最终还是只能怨自己投胎没投好。
王松暗暗叹气。
车到殡仪馆附近就停了，司机不愿往前去，的确也是，不是万不得已，谁大清早的不嫌晦气。
王松付钱的时候，赵钦州醒了，张着眼又靠了会儿，问王松：“王叔，到了？”
声音小的王松差点没听到，司机倒是帮着说：“到了，就前头没几步路，”
王松这才说：“不远，走过去就行了……”
“好。”赵钦州低头推门，却又停下看回王松，说，“王叔，你回家。我自己，过去。”
王松没反应过来，赵钦州又说了一遍，语速慢，声音也低，却很坚决：“我自己，可以，不用再，麻烦你。谢谢，王叔。”
“你自己怎么行！里头什么情况你都不知道，你爸你弟……”
“我自己，管自己。”赵钦州缓慢摇头，没有血色的脸上倒是不再那么茫然，“我妈在，我才，赖着她，她不在，我赖不着，就不赖。”
王松心里揪着，急道：“你，你这身体，出口气都能吹倒，自己去要再出点什么事，身边没个人可怎么办！”
“能借我，钱么，我怕，有什么，需要，拿不出。”怕王松不肯，赵钦州又补充，“我有钱，在家，一定会还。”
“我是怕你不还吗！”
王松犹豫不定，司机却不耐烦了，催道：“要不你们下车商量，我这赶着接单呢。”
“他，坐你车，回去。”
赵钦州推门下车，到前车门边站着，扶着门不让王松下，又从车窗里问他：“可以吗，钱？”
王松没办法，只得把破钱包里仅有的几百块都掏出来，递出去时还是满心担忧：“你能行不啊，还是让我……”
“数数，钱。”赵钦州说。
王松往外递手：“这不是嘛，怎么不接？”
赵钦州还是不伸手，说：“你，点点，多少钱，有个数。”
“你说数钱啊，我以为你喊叔叔。”王松哭笑不得，把钱收回去随意数了下，折两折递给赵钦州，“四百二，不够你再……你没手机啊，怎么联系？”
赵钦州把钱攥进手心，说：“晋州有。”
“行吧，有事你让他打我电话。”
赵钦州点点头，站着没动。
王松知道他心眼实，自己不走，他估计还得站着，所以尽管不放心，还是让司机开走。
车刚掉过头司机就问：“那人是不是傻子，我看他说话困难的呀，听着都累……”
王松没搭腔，扭头从车窗往后看，赵钦州已经往前走了，看背影都觉得可怜，就忍不住想，他要全傻也还好，傻到什么都不懂就不会痛苦了。
想到一件事，王松赶紧拿手机给赵晋州打电话，怎么说都该交接一下责任，就怕万一出个什么事说不清。
赵钦州走得慢，但总算到了，他离了点距离站住，看到殡仪馆前停着几辆车，大门册挂着写有殡仪馆的牌子，门里有人走动。
妈妈就在这里，一个人在这里躺了几天。几天了？今天初四，初一到初四，她都在这里。
她本来应该在家的，或者在菜市场，这个时间她会很忙，那些常去买菜的人总会多多拿两个葱，或者多抓几个红辣椒，然后跟妈妈讨价还价，她就会笑着让步，然后说一句：“明天再来啊。”
妈妈几天没去市场，菜摊子没开，那些老客有谁知道，那个出手大方从不计较的赵老板娘，再也不会一边笑着抱怨生意难做，一边又会主动往他们菜袋子里多加点东西。
她再也不会去市场了，这世上再也没有赵老板娘。这世上也再没有人喊他大宝贝。
赵钦州没哭。事实上这几天他都没怎么哭，眼泪就像他想说的话，话被堵在喉咙，眼泪却是被憋在心头，憋得心口一阵阵痛。
没管心口痛，他抬手摸到脸上，又到耳朵边，初一那天妈妈就是这么摸着他，看他，眼里的疼惜还历历在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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