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回道：“霍兄弟说得有理。”
他做了决定，其他人自然喏喏以对。
众人一齐下了马，陆离安排几个精神不错的金吾卫去割些红柳枝条来做篝火，自己和剩下的人坐在原地休息，和霍霄肩并肩坐着，商讨接下来该往哪里去。
项冲则默默去到邓直那里，扯下了邓直的鹿皮腰带，三下五除二卸了紫金带钩，以匕首将腰带割成几条细细的皮带，三股交缠编织成结实的皮绳。
他动作麻利，极其熟稔，一看平日里便经常做这些杂事，陆离自然清楚这皮绳是要用来作甚，心想这小孩子真够老辣，把人打成那样还不放心。
三郎低飞一圈儿，落在霍霄肩头，霍霄挠着三郎的暖烘烘的胸脯，漠然想起三郎还是韩钊从一个苍鹰窝里掏了来，送给他的，又是一阵辛酸难受。
转过眼去，正见陆离在看项冲，故作轻松地笑道：“这几日，如果不是他陪着我，我不知要多吃多少苦头，”
陆离道：“项冲的确是个人才，可惜明珠暗投，霍兄弟慧眼识珠，他才得以一展其才，我父亲曾说，霍家三代，代代人杰，今日一见，果真不假。”
霍霄见陆离虽然形貌狼狈，但精神不散，虽败而不乱，与郭吉大为不同，郭吉虽称将军，却没几分军人的样子，反倒像个地痞混混，眼睛里装得的都是油滑，陆离却很有军人的样子，不像是靠迎合邓直爬上去的，而且这么年轻做到羽林骑校尉，没有点门第不行。
霍霄问道：“不知令尊是？”
陆离道：“说来惭愧，家父梁国骠骑将军陆俨。”
霍霄恍然道：“原来是将门虎子。”
陆离叹了口气，黯然道：“在下有辱皇命，给家门蒙羞了。”
霍霄道：“陆大哥，这不怪你，最大的问题出在敕勒人自己身上。”
陆离苦笑：“人家有人家的信奉，我们也只能入乡随俗，黄龙的确是几十年难遇的大灾，他们会那样想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霍霄道：“我不是怨他们驱赶我们离开圣地。”取出一片地图，借着夕阳的余光，手指点在公主按着的那个胭脂印子，问陆离：“这里是不是左大都尉营的所在？”
陆离仔细辨认山川地形后，道：“是，这张地图是怎么来的？这个印子怎么恰好点在这里？”
霍霄道：“这地图是韩钊留在迦楼罗湖的，这个印子是公主摁的。左大都尉营地的所在，是敕勒的军事机密，公主只敢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我，要不是乘凤提醒，我都不懂公主的意思，敕勒王对莫赞颜拙极为防备，说得严重些，他们双方剑拔弩张，是你死我活的仇敌，也许在敕勒王的眼里，中州人都比莫赞颜拙顺眼，你说，敕勒王怎么可能会把左大都尉营的位置透露给莫赞颜拙？”
陆离神色一凛，道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敕勒王廷有内奸？”
霍霄道：“也许不仅在王廷，还在迎亲队中。”
陆离沉吟半晌，拧眉道：“你说的有道理，一定是有内应把两国和亲的消息透露给了莫赞颜拙，他才袭击了左大都尉营，目的就是以那里作为据点，出奇兵拦截我们。”
“不错，”霍霄手指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，“可我们半路遇到了黄龙，又退回了迦楼罗湖，反而打乱了他的计划，韩叔要派斥候（侦察兵）去左大都尉营，可穆驹提已经死了，斥候一去查探，见不到穆驹提的面，事迹必然败露，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诱导我们主动往圈套里钻。”
陆离仔细缕了缕来龙去脉，面色越转越沉重，唇上血色全无：“那些做梦的士兵，多半都是在说谎，他们是被人指使，故意说那些话制造恐慌扰乱军心，逼着我们离开迦楼罗湖……再加上光禄勋也不肯站在韩校尉这边……我们丢了粮草辎重，只有往左大都尉营去求补给。”
霍霄道：“所以我才推测内奸在迎亲队中，这个内奸，如影随形跟着我们，才得以见机行事，在计划有变后，又随机应变，鼓动那些敕勒士兵说假话，他一定会说敕勒话，而且能使唤那些敕勒士兵，十有**还是个敕勒人，这个人……也许也是看到了我们的不合，才会见缝插针，在暗地里兴风作浪。”说到这里，霍霄的神色转为愧怍，“如果不是因为我，光禄勋也不会和韩叔作对，让别有用心的人钻到空子。”
陆离忽然眼泛泪花，泪水流下脸颊，霍霄和旁边坐着的几个下属都惊着了，连项冲也回过头来，清澈双眸中染着困惑。
陆离揩拭眼下血水，涩声道：“这不怪你，光禄勋为人……骄矜刚愎，我与他共事多年，知道他的脾气秉性，即便没有你的事，要他低头向九镇兵和敕勒兵借军粮，他也决计是不愿意的，这次全军覆没，第一责在内奸，第二责在光禄勋指挥不当，第三责在我，当初商议去留的时候，我也在，韩校尉的提议更为稳妥，可是……我却因为自己是光禄勋的下属，为了明哲保身，保住自己的官禄，而不敢站出来提出异议。霍兄弟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过去我真鄙夷郭吉。郭吉原本是上阳苑的狗监，是靠着养狗讨了邓婕妤的青眼，才被光禄勋提拔成武官的，他不学无术，更别提行军打仗了，而我却是名门出身，又有父亲的余荫罩头，与郭吉共事，我觉得是耻辱，因此从不将他看在眼中，他忌讳我的家世，拿我也没有法子。”
霍霄听到陆离这番剖白，倒有几分动容，道：“陆大哥，多行不义必自毙，郭吉已自食其果了。”
陆离自嘲地笑笑，接着道：“我自以为自己和他那样的谄谀之徒不同，觉得只要管好自己，不同流合污，就对得起军人的身份，对得起家门，毕竟为官之道，不论文武，和光同尘，与时舒卷，看破不说破，总是不会错的。其实我和郭吉也没有什么不同，沉默，就是纵容，纵容，就是同流合污，你问我认不认识项冲，我认识，当时考核项冲骑射的考核官，就是我，我也清楚，项冲被贬是因为什么，但我畏惧光禄勋的权势，不敢站出来过问，我以为这叫独善其身，其实不过是我为自己的懦弱找的幌子罢了。光禄勋提拔郭吉，我没有劝谏，郭吉破坏军纪胡作非为，我也没有说话，光禄勋要韩校尉开拔，我还是保持沉默……就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沉默，害死了那几千士兵，他们埋骨异国他乡，我难辞其咎，更无面目回去面对父亲。”
陆离以手掩面，悔愧难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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